只演了一回主角的影后-金雅琴
只演了一回主角的影后
作家天地文学苑
2026年3月22日 15:00
转自《泽畔时光》
说起80岁才拿影后的金雅琴，很多人只知道她演技好，却不知道她背后的苦。
独生女儿牛响铃4婚4离，让这位老艺术家在公园里偷偷抹眼泪。
最后双癌缠身离世，这一生啊，真是台上风光台下心酸。
001
1925年1月30日，金雅琴出生在黑龙江尚志的一个富商家庭。那个年代的东北已经沦陷，日本人的铁蹄踩得老百姓喘不过气来。街上随处可见荷枪实弹的日本兵，中国人稍有不慎就会被打骂。
但这个小姑娘从小就不一样，长得漂亮不说，还特别爱看戏。两个表哥是京剧鼓手，金雅琴就跟着他们混剧场。看着台上的名角唱念做打，她回家自己偷偷学，那模仿得简直一模一样，连表哥们都惊叹她的天赋。
10岁那年，哈尔滨一家戏班子看中了她，要签约。可合约里有一条把金家父母吓坏了：打死不负责任。那个年代学戏的孩子，经常因为练功出事，或者被师傅体罚致伤，真是九死一生。父母心疼女儿，硬是没让她进戏班子。
1942年3月，全家搬到北平经商，金雅琴上了中学，开始接触话剧。这姑娘对表演是真热爱啊，经常把早餐钱省下来买票看戏。一个月能省出两三次看戏的钱，在剧场最后一排站着也看得津津有味。
1943年，父亲突然因病去世，18岁的金雅琴不得不扛起养家的担子。母亲没有工作，家里还有弟妹要养。她进了北平的祖国剧团，月薪虽然不高，但总算有了固定收入。在话剧《日出》里演陈白露，她把这个交际花演得入木三分，哀而不伤，媚而不俗，这一演就红了。
那个年代的漂亮女演员，日子可不好过。国民党的高官们盯上了她，老是通过剧团递条子约她吃饭。名义上是吃饭，实际上什么心思大家都明白。有的高官甚至在包厢里准备好了首饰和钱财，就等着金雅琴上钩。
剧团老板怕得罪人，毕竟那些高官一句话就能让剧团关门。老板逼着金雅琴去赴宴，还说这是为了剧团的生存。金雅琴性子烈，当场跟老板闹翻了，随口说了句，此处不养爷，自有养爷处，处处不养爷，老子当八路。
这话传到宪兵队耳朵里，在那个白色恐怖的年代，说这种话可是要命的。宪兵队怀疑她是地下党，直接派人把她从家里抓走了。
好在日本宪兵审问之后发现她就是个单纯的演员，说话没过脑子，关了一天就放了。这次经历把金雅琴吓得不轻，从此说话谨慎多了。
002
1949年，24岁的金雅琴考入华北大学三部戏剧科深造，这是解放后难得的学习机会。一年后毕业，她被分配到中央戏剧学院话剧团当演员，算是有了正式编制。
1952年，金雅琴调到北京人民艺术剧院。按理说这是个好单位，北京人艺在当时就是话剧界的最高殿堂。但她出身富商家庭，又是从沦陷区过来的，按当时的政治审查标准，不能演主角。这个规定让金雅琴心里憋屈了很多年。
第一部话剧《赵小兰》，院里安排让她演媒婆。金雅琴心里不服啊，凭什么我的条件完全可以演女主角，却只能演这种插科打诨的配角？她当场就拒绝了，说自己不适合演这个角色。
院长没想到这个新来的女演员这么有个性，派了两个政工干部专门来做思想工作。从晚上9点一直谈到凌晨3点，讲了6个小时的革命道理，才把金雅琴说服。金雅琴最后哭着说，我演，但我演得不好你们别怪我。
结果《赵小兰》一上演，金雅琴演的媒婆成了全剧的亮点。观众都说这个媒婆演得太绝了，又市井又真实，完全盖过了女主角的风头。从那以后，金雅琴就成了人艺的三姑六婆专业户。
1957年排《骆驼祥子》，金雅琴鼓起勇气去找导演于是之，说她想试试虎妞这个角色。于是之和副院长方琯德都觉得她条件合适，本来已经同意让她试戏了。结果最后领导班子开会研究，还是因为政审问题，把她换成了跳大神的巫婆。
金雅琴接到通知的那天，在排练场外面的树林里哭了半个小时。最后还是于是之来劝她，说你演什么都是演，演好了配角一样能出彩。金雅琴擦干眼泪，哭着接下了这个角色。
说实话，金雅琴这辈子在舞台上演的配角，比很多人演的主角还要出彩。《日出》里的保姆、《龙须沟》里的疯婆子、《茶馆》里的庞四奶奶，每个角色都活灵活现。特别是《茶馆》里的庞四奶奶，1958年首演时连周总理看了都专门夸赞，说这个老太太演得好，把旧社会底层妇女的麻木和精明都演出来了。
1986年，61岁的金雅琴从北京人艺办了离休手续，按说该在家享清福了。但她在舞台上站了30多年，突然闲下来反而不适应。这时候影视剧正火，各种剧组到处找老演员，金雅琴就开始接拍电视剧。
老版《红楼梦》拍摄时，导演王扶林专门请金雅琴演贾琏的乳母赵嬷嬷。这个角色戏份不多，但金雅琴把那种倚老卖老、狐假虎威的奴才嘴脸演得入木三分。《我爱我家》里的于大妈，就那么几场戏，观众看完都记住了这个爱管闲事的热心邻居。《党员马大姐》里的刘奶奶，《结婚十年》里的叶奶奶，每个角色都让人印象深刻。
金雅琴那时候已经有老年性耳聋，听力下降得厉害，对手说话她经常听不清。眼睛还患了黄斑病变，视力也受影响，看剧本都得用放大镜。但她性子倔，拍戏从来不要剧组特殊照顾。别人对一遍词就能过，她就提前把对手的台词也背下来，看着对方的口型就知道说什么，然后接上自己的台词。剧组的年轻演员都佩服她这股敬业劲儿。
2005年，80岁的金雅琴接了一部小成本文艺片《我们俩》。这片子总制作费才200万，所有演员的片酬加起来不到20万，金雅琴拿的钱还不如拍一集电视剧赚得多。很多人劝她别接这种小制作，费力不讨好。
但金雅琴看完剧本当场就哭了。剧本写的是一个孤独老太太和租房女孩之间的忘年情，那种晚年的孤独和对亲情的渴望，深深打动了她。金雅琴推掉了两部电视剧的邀约，在家里准备了整整两个月，把老太太的每个细节都琢磨透了。
导演马俪文之前找了70多个女演员试戏，都觉得不对味。见到金雅琴的第一眼，马俪文就知道找对人了。金雅琴身上那种历经沧桑后的淡然，以及骨子里的倔强，完全符合角色气质。
拍摄期间，金雅琴每天早上5点就到片场，自己化妆梳头，从不让人伺候。有场戏要在寒冬腊月的胡同里拍，金雅琴穿着单薄的棉衣在外面站了4个小时，嘴唇都冻紫了也不说一声。年轻演员劝她休息，她摆摆手说，这点冷算什么，当年下乡劳动比这苦多了。
这部片子最后让她在第18届东京国际电影节拿了最佳女主角，又在第25届中国电影金鸡奖拿了影后。80岁成为双料影后，创造了中国影史获奖年龄最大的纪录。颁奖现场，金雅琴说，我等这个奖等了60年，终于等到了。台下掌声雷动，很多同行都红了眼眶。
2010年，金雅琴拍完电视剧《一日夫妻百日恩》后，因为身体原因正式息影。这时候她已经85岁，身体状况大不如前，但她说自己这辈子演戏演够了，没有遗憾。
003
说完事业，再说说金雅琴的家庭。1952年刚调到北京人艺时，金雅琴已经27岁了。在那个年代，女孩18岁就该订亲，20岁结婚生子，27岁还没对象绝对算大龄女青年。
金雅琴的母亲天天催她找对象，单位的热心同事也给她介绍了好几个。但金雅琴看不上，不是嫌对方个子矮，就是嫌长相不行，要么就是觉得对方太木讷没意思。
后来她在单位看上了跑龙套的牛星丽。牛星丽1928年1月17日生于北平，比金雅琴小3岁，身高一米七八，长得特别帅，就是在剧团里演些不重要的小角色。金雅琴是团里的骨干演员，按理说两人地位悬殊，但金雅琴就是看上了这个帅小伙。
她主动找牛星丽说话，约他一起吃饭，还帮他排练台词。牛星丽一开始以为是前辈照顾后辈，后来发现金雅琴对自己有意思，吓了一跳。他给金雅琴写了张纸条，说自己配不上她，一个是跑龙套的，一个是主演，以后他肯定被压着过日子，希望金雅琴另找对象。
金雅琴的自尊心接受不了这种拒绝，反而激起了逆反心理。她性格本来就大大咧咧，爱说爱笑，笑声特别清脆响亮，同事给她取了个绰号叫金嘎嘎。她直接找到牛星丽的宿舍，拍着门说，你给我出来，今天必须把话说清楚。
牛星丽开门看见金雅琴站在门口，脸都红了。金雅琴咄咄逼人地说，你为什么拒绝我？说清楚，是嫌我老还是嫌我丑？牛星丽结结巴巴说不出话来。金雅琴又说，我比你大，会疼人，你跟我结婚绝对不吃亏。这番话说得周围宿舍的人都探出头来看热闹。
单位领导和同事也劝牛星丽，说金雅琴这么漂亮，这么开朗，你错过她肯定会后悔的。而且人家女方都不嫌弃你，你一个大男人怕什么？
牛星丽被说动了，开始仔细观察金雅琴。
他发现这个女人确实没啥愁事，每天都开开心心。
有时候工作中挨了批评或者演戏不顺，一个小时前她还愁眉苦脸，转眼就又嘻嘻哈哈了。
牛星丽觉得跟这样的人过日子，肯定不会闷。
1954年春天，两人准备结婚了。但因为金雅琴出身资本家家庭，组织上审查时不批准他们结婚。
那个年代政治审查特别严格，出身不好的人结婚要层层审批。
金雅琴知道后，主动提出分手。她跟牛星丽说，我不能耽误你的前途，你还想入党，跟我结婚会影响你的政治生命。牛星丽听完急了，说什么前途不前途，我就要跟你结婚。
他跑到院长办公室，拍着桌子说，凭什么不让我们结婚？
爱情是自由的，婚姻是自由的，这是宪法规定的权利。院长被他的气势镇住了，问他还想不想入党。
牛星丽咬着牙说，我要入党也要结婚，两个都要。
金雅琴也天天去找领导，只要对方不松口，她就在办公室叽叽喳喳说个不停。领导被两人磨得没了脾气，加上当时婚姻法确实规定婚姻自由，最后只能签字同意。
1954年春天，金雅琴和牛星丽在北京一个小饭馆办了婚礼，就摆了两桌酒席。婚后金雅琴立刻把住在北京郊区农村的公婆接到城里一起住，一家人挤在不到30平米的小房子里。
婆婆腿脚不好，患有严重的关节炎，走路都费劲。金雅琴每次吃饭时都把婆婆从床上抱到桌前，还为婆婆盛饭、夹菜。婆婆想吃什么，金雅琴就变着法儿做。那时候物资匮乏，肉要凭票买，金雅琴家里一张肉票都不浪费，过段时间就买肉在家做红烧肉，第一碗总是给婆婆端过去。
居委会的大妈们都夸金雅琴孝顺，1956年她被评为孝顺好儿媳，还上了居委会的光荣榜。
金雅琴说话嗓门大，性格直来直去，有什么说什么，不会转弯抹角。有时候一着急就口无遮拦，说出的话容易伤人。婆婆刚来时不太适应，觉得这个儿媳妇说话太冲。但时间长了，婆婆知道她就是这个性格，嘴上说得狠，心里其实没有坏心眼，所以从不跟金雅琴计较。
金雅琴和牛星丽虽然工资都不高，每月加起来也就百十块钱，但夫妻俩在吃方面舍得花钱。别人家把钱攒起来买自行车、买缝纫机，他们家却经常买肉改善伙食。金雅琴觉得，钱是赚出来的不是省出来的，该吃吃该喝喝，身体好了才能好好工作。
牛星丽结婚后，在妻子的鼓励和影响下，事业也慢慢起来了。他从跑龙套的小演员，逐渐演上了有台词的配角，后来还演了几个重要角色。
1989年，牛星丽凭借在电视剧《末代皇帝》中饰演的大总管太监张谦和一角，荣获第9届中国电视剧飞天奖最佳男配角奖。这个奖对牛星丽来说意义重大，算是对他几十年演艺生涯的肯定。
金雅琴和牛星丽都是北京人艺的骨干演员，一个擅长演三姑六婆，一个擅长演太监小人，夫妻俩在话剧舞台上各有千秋，也在影视圈留下了不少经典角色。
004
但最让金雅琴操心的，还是独生女儿牛响铃。牛响铃1955年出生，在北京人艺大院长大。那个大院里藏龙卧虎，方子春、英达、方子哥都是她的发小，天天在一起玩。
牛响铃长得特别漂亮，大眼睛高鼻梁，身材又好，在大院里是出了名的美人胚子。按说有金雅琴和牛星丽的基因，牛响铃完全可以当演员。但她偏偏对表演不感兴趣，更喜欢画画。
特殊年代开始后，金雅琴和牛星丽都受到冲击。金雅琴因为出身问题被打成黑五类，牛星丽也被说成是封建文化的余孽，两人先被关进牛棚接受批斗，后来被下放到河北农村劳动。这一去就是好几年，牛响铃一个人留在北京。
那时候牛响铃才十几岁，正是青春叛逆期。没有父母约束，她在外面野惯了，跟一帮中学同学混在一起。后来跟一个同学的哥哥好上了，那个男孩比她大5岁，在工厂当工人。
1976年特殊年代结束，金雅琴夫妇的工作终于恢复正常，两人回到北京。牛响铃通过父母的关系，进入北京一所中学当美术老师，她的男友也进了工厂。
1978年，23岁的牛响铃准备结婚了。但就在这时，男友被查出患了慢性肾病，医生说这病不好治，以后可能需要长期透析。男方家里条件本来就不好，听说儿子得了这么严重的病，劝他跟牛响铃分手，别耽误人家姑娘。
金雅琴和牛星丽也劝女儿分手。他们说，你还年轻，以后的路还长着呢，找个健康的人多好。但牛响铃性格倔，她说我既然跟他好了，就要对他负责到底。再说他现在生病了，我更不能抛弃他。
1979年，牛响铃不顾父母反对结婚了。第二年生下女儿牛耕耕，一家三口住在一间不到20平米的小平房里。
婚后的日子很艰难。男方身体不好，经常请假去医院，工资也不高。牛响铃当老师工资更少，每月40多块钱，还要买药。金雅琴看女儿过得苦，经常偷偷给她塞钱，还帮忙照顾外孙女。
但这婚姻最大的问题不是经济，而是男方的心态。牛响铃娘家的经济条件越来越好，金雅琴和牛星丽又是知名演员，经常有人来家里拜访。这让牛响铃的丈夫越来越自卑，觉得自己配不上她。
牛响铃性格像母亲一样开朗外向，见到认识的人就主动打招呼。在学校碰到男同事，也是大大方方地聊天。这让丈夫很没有安全感，他总怀疑牛响铃在外面有人。
有一次，牛响铃在街上碰到一个中学男同学，两人好久没见，就站在路边聊了起来。丈夫跟在后面看到这一幕，冲上去给那个男同学一巴掌，然后拽着牛响铃就往家走。牛响铃当时羞愧得恨不得钻地缝，回家后跟丈夫大吵一架。
从那以后，两人的矛盾越来越多。丈夫整天疑神疑鬼，牛响铃也受够了这种被监视的生活。1985年，牛响铃向法院起诉离婚。丈夫死活不同意，说离婚就是背叛。法院最后判决离婚，女儿牛耕耕跟着牛响铃生活。
金雅琴心疼女儿，知道她一个人带孩子不容易，在经济上大力支持她。牛响铃从学校辞职后，用父母给的钱创办了北京市第一家美容院，生意还不错。
1987年，牛响铃在朋友的介绍下认识了一个倒爷。那个年代倒爷很赚钱，男方开着一辆破桑塔纳，在北京各个批发市场倒卖服装和小家电。牛响铃觉得这个人能挣钱，就跟他再婚了。
1990年，夫妻俩商量要干点大事。男方提出开化工厂，说这个利润高。牛响铃没经验，被男方说服了，两人开始筹资。
牛响铃四处借钱，把父母10多万积蓄全借了。那可是金雅琴和牛星丽攒了几十年的养老钱，两位老人二话没说就给了女儿。
结果化工厂开起来没多久就出了问题。因为不懂行，进的原料不对，生产出的产品不合格，砸在手里卖不出去。工厂赔了100多万，还欠了14万外债。这在90年代初可是天文数字。
牛响铃崩溃了，她跟丈夫商量，咱们一起努力挣钱，先把欠我爸妈的钱还上。没想到丈夫说，你爸妈有退休工资，不差这点钱，欠着就欠着吧。这话把牛响铃气坏了，两人在家里大打出手，把家里的东西砸了一地。
1993年，牛响铃第二次离婚。她拎着一个行李箱回到娘家，金雅琴看见女儿憔悴的样子，心里疼得像刀割一样。她没有责怪女儿，安慰几句后，一个人跑到家附近的龙潭湖公园，坐在长椅上哭了很久。
一个老太太走过来问她怎么了，金雅琴擦着眼泪说，我女儿离婚了，已经离了两次了。老太太叹气说，现在的年轻人啊，感情太不牢靠了。
1995年，40岁的牛响铃在朋友的生日宴上认识了一个帅哥。那个男的比她小10岁，身高一米八，长得特别英俊，身材也好，在一家外企当销售经理。牛响铃一眼就被对方吸引了，觉得这个男人简直太完美了。
两人开始约会，小男友嘴特别甜，天天给牛响铃打电话，周末约她看电影吃饭。牛响铃被哄得找不着北，完全沉浸在恋爱的甜蜜中。
金雅琴和牛星丽见了这个男孩，都觉得不靠谱。牛星丽私下跟女儿说，这男的年龄比你小这么多，以后你老了他才40多岁，那时候他不嫌弃你吗？而且这种长得太帅的男人，一般都花心。
但牛响铃已经被迷得神魂颠倒，根本听不进父母的话。她觉得父母太保守，不懂年轻人的浪漫。1998年，牛响铃不顾父母的强烈反对，第三次走进婚姻。
婚后第二年，44岁的牛响铃怀孕了。
1999年7月，她在医院待产。
当天北京特别热，气温达到38度，医院的空调又坏了。因为温度太高，胎儿的心跳急剧下降，院方紧急决定为牛响铃实施剖腹产手术。
牛响铃生下一个男孩，取名沈克，小名牛牛。儿子长得特别可爱，金雅琴和牛星丽都很高兴，觉得外孙的到来也许能让女儿的婚姻稳定下来。
但事实证明他们想多了。儿子降生后，家里的开销大了，尿布奶粉什么都要钱。牛响铃的美容院早就关了，家里主要靠小丈夫的工资。但小丈夫这人缺乏责任担当，下班就跟朋友出去玩，很少帮忙带孩子。
牛响铃白天要照顾孩子，晚上孩子哭闹也是她起来哄。时间长了她身心俱疲，经常跟小丈夫吵架。小丈夫嫌她唠叨，说你就知道让我干这干那，一点温柔都没有。
牛响铃这才醒悟，当初自己被对方的外表迷住了，根本没看清这个人的本质。找个帅气的小丈夫，自己操碎了心不说，还得不到丈夫的理解和体谅。
2000年，牛响铃执意提出离婚。小丈夫倒是痛快，说离就离，反正他还年轻，再找个比牛响铃年轻漂亮的很容易。儿子牛牛跟着牛响铃生活，男方每月给一点抚养费，但经常拖欠。
女儿第三次婚姻解体，金雅琴和牛星丽的心都碎了。两位老人已经70多岁了，本该安享晚年，却还要为女儿的生活操心。
牛响铃这时经济条件很不好，没有稳定工作，还要养两个孩子，大女儿牛耕耕上大学也要钱。金雅琴夫妇在经济上大力资助女儿，自己的日子过得紧巴巴的。
005
2001年5月，牛响铃参加人艺大院的一个聚会，遇到了发小赵大维。赵大维是著名京剧演员赵荣琛的儿子，小时候也住在人艺大院。他比牛响铃小8岁，40岁才结婚，婚姻只维持了3年多就离了，带着儿子赵林生活。
两人都经历过情感的沧桑，见面后特别有共同语言。赵大维说，咱们这些离过婚的人，都知道婚姻不容易，不会再像年轻时那样任性了。牛响铃深有同感，两人越聊越投机。
交往几个月后，两人就于2002年初闪婚了。牛响铃带着儿子牛牛，赵大维带着儿子赵林，两家合并成一家，住在赵大维的一套两居室里。牛响铃的大女儿牛耕耕那时在上大学，继续住在外公外婆家。
重组家庭最难的是处理孩子之间的关系。牛牛和赵林年纪都小，一个7岁一个9岁，两个男孩天天在一起玩，难免发生矛盾。今天牛牛把赵林的玩具弄坏了，明天赵林又把牛牛打哭了。
每次孩子闹矛盾，牛响铃和赵大维都很为难。护着自己的孩子吧，对方会不高兴；批评自己的孩子吧，又心疼。时间长了，夫妻俩因为孩子的事经常争吵。赵大维觉得牛响铃太偏心牛牛，牛响铃觉得赵大维对赵林太溺爱。
2006年，牛响铃和赵大维实在过不下去了，两人协议离婚。这是牛响铃的第四次离婚，这年她已经51岁了。四次婚姻都失败，牛响铃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没有经营婚姻的能力。
巧得很，也是在2006年，金雅琴在体检时被查出了结肠癌。医生说已经是中期了，需要马上手术。金雅琴听到这个消息，整个人都懵了。
从医院出来，牛星丽送她回家。金雅琴说想一个人待会儿，就去了家附近的龙潭湖公园。她坐在湖边的长椅上，看着湖面发呆。想到自己得了癌症，想到女儿4婚4离，金雅琴忍不住哭了起来。
一位老太太走过来，递给她一张纸巾，问她怎么了。金雅琴擦着眼泪说，我女儿离婚了，离了4次了。老太太惊讶地说，4次？这孩子怎么这么不省心。金雅琴说，可不是嘛，我这心都操碎了。
女儿4婚4离太不幸了，金雅琴知道女儿心里有痛，但她的心更痛更撕裂。自己做了一辈子好人，孝顺父母，善待丈夫，为什么女儿的命运这么坎坷？
006
2005年，金雅琴被查出结肠癌。牛星丽和牛响铃商量，决定对她隐瞒病情，谎称她患的是阑尾炎。两人怕金雅琴知道真相后承受不住打击，毕竟她已经80岁了。
金雅琴心思简单，信以为真。她在医院里每天还开开心心，跟护士聊天，向牛星丽提出想吃红烧肉，想吃糖醋排骨。牛星丽和牛响铃在家里做好营养餐，装在保温桶里带到医院。金雅琴吃得津津有味，还夸女儿做的菜好吃。
一个星期后，金雅琴在医院接受了病灶切除手术。手术很成功，医生切除了一段结肠。金雅琴从麻醉中醒来，问牛星丽，我的阑尾切了吗？牛星丽违心地说，切了，以后不会再疼了。
出院后回到家，金雅琴偶然听到牛响铃跟朋友打电话，说我妈得的是结肠癌，现在手术完了，不知道以后怎么样。金雅琴这才知道自己得的是癌症。
她没有当场戳破，晚上躺在床上想了很久。第二天早上，金雅琴把牛星丽和牛响铃叫到跟前，说我都知道了，我得的是癌症对吧？牛响铃吓了一跳，结结巴巴不知道说什么。
金雅琴反而安慰他们，说我都80岁了，早就活够本了。医生说结肠癌的生存率挺高的，很多人术后活到90多岁，我也能。你们不用瞒着我，我心里有数。
有了金雅琴这句话，牛星丽和牛响铃心里的石头落了地。金雅琴后来的表现也确实乐观，该吃吃该喝喝，定期去医院复查，日子过得跟平常没什么两样。
出院不久，电影《我们俩》要开机了。导演马俪文打电话给金雅琴，问她身体恢复得怎么样，能不能按时进组。金雅琴说没问题，我一定按时到。
牛星丽和牛响铃坚决反对，说你刚做完手术，身体还虚弱，怎么能去拍戏？金雅琴说，我答应了导演，怎么能中途退出？再说我太喜欢这个剧本了，这可能是我最后一部戏，哪怕死也要死在片场。
牛响铃哭着说，妈你别这么说，你会长命百岁的。金雅琴笑着说，傻孩子，生老病死谁都逃不掉，我只是想站好最后一班岗。
拍摄《我们俩》的过程很辛苦。金雅琴耳朵聋，听不清对手的台词，她就把对手的台词也背熟，看口型接戏。眼睛不好，剧本上的字看不清，她就用放大镜一个字一个字地看。
有场戏要拍老太太在雨中摔倒，金雅琴坚持不用替身。那天下着小雨，地面湿滑，金雅琴真的摔了一跤，手腕都摔肿了。工作人员都心疼坏了，金雅琴却说，没事没事，这样才真实。
这部片子拍了两个多月，金雅琴瘦了10斤。杀青那天，剧组所有人都给她鞠躬致敬。导演马俪文哽咽着说，金老师，您用生命在演戏，我们永远不会忘记您。
2005年底，《我们俩》在东京国际电影节首映，金雅琴拿了最佳女主角。2006年初，又在金鸡奖上拿了影后。80岁拿双料影后，这个纪录至今无人打破。
颁奖现场，金雅琴说，我等这个奖等了60年，从27岁进北京人艺，到今天80岁，整整60年。这60年我演了无数个配角，今天终于演了一回主角，也算圆满了。台下掌声雷动，很多老演员都哭了。
2009年，金雅琴在复查时发现癌细胞扩散到了膀胱，又患上了膀胱癌，成为双癌患者。牛星丽和牛响铃又骗她是炎症，但金雅琴心里明白。
她在医院又接受了一次手术，切除了部分膀胱。这次手术后金雅琴的身体明显虚弱了，走路都费劲，需要人搀扶。牛星丽每天在家里全权照顾她，给她做饭，帮她洗澡，陪她去医院复查。
2009年12月31日，2009年的最后一天，牛星丽在家里突然心脏骤停。那天早上他还好好的，给金雅琴做了早饭，两人还聊天说晚上要包饺子跨年。
中午牛星丽说有点胸闷，想躺一会儿。金雅琴没在意，以为他累了。半个小时后，金雅琴去卧室叫他吃饭，发现牛星丽已经没了呼吸。金雅琴当场就懵了，一边哭一边给女儿打电话。
牛响铃赶到家里，看见父亲躺在床上，已经走了。她抱着母亲大哭，金雅琴却说，别哭了，你爸这辈子受了不少罪，现在总算解脱了。
牛星丽享年81岁，走得很安详。金雅琴在追悼会上致悼词，她说，老牛，你先走一步，我随后就来。我们在天上再见。
丈夫离世对金雅琴打击很大。她整夜整夜睡不着觉，经常半夜起来看牛星丽的照片，一边看一边流泪。牛响铃担心母亲，带着儿子牛牛经常过来陪她。
2010年，金雅琴拍完电视剧《一日夫妻百日恩》后，正式息影。这时候她已经85岁，身体越来越差，但精神还不错。
2011年，《人民日报》副刊为牛响铃开辟了一个名为人艺往事的专栏，让她撰写北京人艺的老艺术家。牛响铃在撰写焦菊隐的文章时，多次采访他的儿子焦世宁。
焦世宁也是在人艺大院长大的，比牛响铃小10岁。小时候的焦世宁胖乎乎的特别可爱，牛响铃经常捏他的脸蛋，叫他小胖子。
2007年，焦世宁关闭了在日本的3家公司回国发展。他也经历过情感挫折，离过一次婚。两人在采访过程中逐渐产生了感情，发现彼此很合拍。
金雅琴得知女儿又恋爱了，这次没有反对。她对焦菊隐及其家人很熟悉，知道他们家的家风和人品。金雅琴跟牛响铃说，这次你可要好好把握，别再折腾了。
2012年，57岁的牛响铃与47岁的焦世宁再婚，这是牛响铃的第五次婚姻。结婚前，金雅琴把女儿叫到床前，拉着她的手说，响铃，以后不要再折腾了，妈妈希望这是你的收官婚姻。我和你爸这辈子就你一个孩子，我们最大的心愿就是看到你幸福。
牛响铃眼泪直流，说妈你放心，我已经不是以前那个牛响铃了。经历了这么多次失败，我明白了什么才是最重要的。焦世宁是个好人，我会好好珍惜这次机会。
牛响铃没有食言。她跟焦世宁再婚后，真的变了。以前她性子急，容易跟人起冲突，现在变得包容了，不再斤斤计较。焦世宁也是个大度的男人，对牛响铃的一双儿女都很好，从不区别对待。
焦世宁特别会做饭，红烧肉做得特别好吃，酥烂入味，肥而不腻。金雅琴特别喜欢吃他做的红烧肉，每次焦世宁都给她做一大碗。金雅琴逢人就夸，我这个女婿啊，比我女儿还孝顺。
晚年的金雅琴虽然患着双癌，但在女儿女婿的孝心滋润下，日子过得很舒心。她经常跟老邻居们聊天，说自己这辈子值了，该经历的都经历了，该得的奖也得了，女儿也找到了幸福，她没什么遗憾了。
2016年6月23日凌晨3点30分，金雅琴在睡梦中安详离世，享年91岁。
金雅琴的追悼会在八宝山举行，北京人艺的老演员们几乎都来了。大家都说，金老师这一生不容易，演了60年的配角，最后才演了一回主角，但她从来没有怨言，这种敬业精神值得我们所有人学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