1989年秋季开学后,全国大专院校都在搞强制性政治学习,要人人过关。不久又有各种新的通知,最要命的有两条:一是从今往后,本科生想读研究生必须得推荐。二是大学毕业后必须工作服务满五年后才能申请出国留学。实际上第二条针对的是没有任何背景的平民,那些有关系的高干子弟根本不受这个影响。
学校气氛非常压抑。
我大学毕业后,被分配到某家研究所。我们打算出国留学的同学经常在一起发牢骚骂娘。有个同学提到,国家政策补充规定,有海外侨胞、港澳台胞亲属关系的,在上交赔养费之后,也不是不能出国。
听过之后我为之一动。我爷爷的姑表哥解放前跟随蒋介石去了台湾,据说在台湾一中学当校长。后来那个校长的儿子赴大陆探亲,跟我家相认过。如此说来,我也算台胞亲属吧;于是我跟家里联系,让他们给我办理一个台胞亲属证明。
过了一段时间,台胞亲属证明办理下来了。申请国外大学需要提供大学成绩单。于是我私下让研究所秘书给我开了个证明,带着证明我回到母校,找到档案处,申请办理成绩。
档案处的负责人是个精瘦男人,一脸死相。他问道:
“工作几年了?”
我说快两年了。
“才两年就想出国?国家规定必须服务满五年。”
我解释说有补充规定:有海外亲属关系的,在缴纳了剩余年份的赔运费之后,也可以申请出国。我还拿出台胞亲属证给他看。
那个精瘦男人看都不看。他反问道:
“你们单位谁给你出的证明?你工作还不到两年,你们单位怎么可能给你出证明?”
“你等着,我要给你们单位打电话核实一下……”
我实在忍不住了,抓起办公桌上一只瓶子:
“你要是敢打电话,我揍你!”
精瘦男人看了看我,又看了看我手里的花瓶,脸都气白了。他把我的材料扔过来,指着门口说:
“滚出去!”
我收拾收拾自己的材料,愤愤不平地离开。
出门后,我心情坏到极点。麻木地站在布告栏前,看上面的各种通知,其中有一份副校长签名的通告。我看了很久,突然灵光一闪。我四处张望,没有人在意,于是我把副校长的通知拽下来,塞进包里。
我跑到中文系,找女友小江。小江是个才女,她毕业后留校当助教。小江书香门第出身,写得一手好字。
碰巧小江在办公室。见到我,她笑嘻嘻跑出来:“想我了?”
我心不在焉地“嗯”了一声,把她拉到外面,找个没人的地方说:“帮我办个事儿。”
“啥事体?”
我于是耳语一番。听了我的话,小江说:
“把校长的通知给我…… 等我一歇歇。”
小江转身回了办公室。没过多久,她拿了一张信纸给我,信纸上面是以副校长的口吻写的一个便条,大意是:档案处,羊倌同志是台胞亲属,现办理学习成绩,请你们按照国家有关规定酌情办理。签名。
不愧是小江,她模仿的校长签名与通告上面的根本看不出区别。
陪小江吃过中饭后,我拿着假冒信再次来到档案处。那个精瘦男人见到我,脸色一下子变得很难看。在他开口之前,我把副校长的条子递给他,说道:
“这是校长的批条。”
精瘦男人接过假冒信,反复看,一边看一边打量我。我虚张声势:
“你可以给校长打电话确认嘛。” 我赌他不敢。
最后精瘦男人不再废话,他叫了个人过来,收费办理成绩单。我交了钱,拿到收据后离开。
……
后来历经磨难总算来到美利坚留学。
多年后,我在马里兰工作安家。小江成了美好的回忆。
有一年春节,本地华人联欢。中国大使馆也来了不少人,其中有个说话带东北音的老男人特别健谈。
我们边喝啤酒边聊天,不知不觉聊到89年学生运动。那个东北老男人显然也喝高了,他脸泛红光,得意洋洋地问:
“你们知道不知道,当年规定大学毕业后必须服务满五年才能出国是谁制定的?”
“是我!当年我在国家教委高教司……”
当时我感到全身的血都往头上涌,一把抓起旁边的啤酒瓶,狠狠砸在东北老男人脑袋上。